据统计，到2050年，全球预计将有70%的人口居住在城市，城市地区面临的压力与日俱增。然而，城市对粮食、能源和原材料的需求不断上升，也使得乡村生态系统日益受到影响。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最新发布的一份报告，探讨了城乡环境之间的关联，以及如何通过完善治理原则，在社会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之间取得平衡。

由IUCN生态系统管理委员会（CEM）发布的这份新报告——《城乡联动：生态系统治理视角》（Urban-rural linkage: an ecosystem governance perspective），系统分析了城乡互动带来的挑战，并提出了具有可操作性的治理方案，尤其聚焦于地方和区域层面。

《城乡联动：生态系统治理视角》

“从IUCN未来四年的新规划来看，城市生物多样性和农业系统的重要性日益凸显。同时我们也意识到，与这些领域相关的大多数可持续发展目标，都必须在地方和区域层面实现。”CEM主席、报告联合主编Liette Vasseur表示，“这份CEM的新报告为地方政府、决策者和实践者提供了一个可行的治理模式，帮助其在城乡治理中兼顾生态恢复、生物多样性提升，并确保所有相关利益方的参与。”

在城市地区，空气与水污染等问题日益突出；而城市向乡村扩张的过程中，新建道路和高速公路往往导致生态系统破碎化，进一步加剧了对野生动植物栖息地的压力。与此同时，乡村地区也面临工业化农业与生态保护之间的冲突，以及在人口向城市迁移的背景下，如何维持农业生产的挑战。

报告的分析基础源自《生物多样性公约》所采纳的“生态系统方法”，该方法强调生态系统的相互关联性及综合管理的必要性。报告提出将这一视角延伸至城乡区域，并通过“生态系统治理”加以实践——这一方法已不再局限于科学领域，越来越多地被致力于推动地方决策、实现人与自然共赢的实践者和社区所采纳。

尼亚加拉断崖

© Liette Vasseur

什么是生态系统治理

报告指出，生态系统治理是一种整合社会与生态要素的治理方式，旨在实现可持续性。其基于《生物多样性公约》所倡导的“生态系统方法”，强调生态系统的整体性与治理的包容性。

其核心理念包括：

适应性共管：根据社会生态系统的动态变化，灵活调整治理策略；

辅助性原则：将决策权下放到最基层，如社区层面，增强公众参与；

问责与公平：在决策中充分考虑社会阶层、性别、种族等因素，保障公平与正义。

城乡之间“被忽视的纽带”

城市与乡村并非彼此孤立的二元结构，而是密切相连的社会生态系统。报告指出，城市扩张、土地开发、人口流动等因素，正在加剧城乡之间的冲突。

例如：

城市居民迁入乡村，追求“宁静生活”，却常与农业生产的实际需求（如施肥、喷洒农药）产生矛盾；

城乡过渡带（如郊区）的无序扩张，导致土地破碎化、水污染、空气污染等问题；

在发展中国家，土地权属不清、年轻人外流等问题，进一步加剧了城乡治理的复杂性。

报告强调，只有通过生态系统治理，才能真正理解并协调城乡之间的多重关系，避免因短视决策导致生态退化与社会不公。

九个案例 九种探索

报告收录了来自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九个案例研究，涵盖以下关键议题：

★  水资源治理

★  社会与行为挑战

★  能源与规划

★  农业与土地利用

案例地点涵盖新西兰、肯尼亚、加拿大、英国、马来西亚、秘鲁、中国等地，展示了不同背景下城乡生态系统治理的多样实践与经验。

案例一：

新西兰坎特伯雷地区——水资源的协同治理

随着南岛东岸干旱地区乳业扩张，灌溉需求使水资源可持续性面临极限。面对农民与城市社区在用水、生态及休闲活动间的冲突，区域委员会引入奥斯特罗姆“自治社区”原则，通过土地所有者参与和集水区协作管理，成功化解矛盾。协作模式逐步从战略层面延伸至实施与运营，形成多层级、多利益方共治的治理框架，重点聚焦水质管理、农民集体自治与独立审计机制。

实施《坎特伯雷水资源管理战略》的四个空间尺度

Jenkins, 2017

案例二：

新西兰基督城——地震后洪泛区的生态重建与治理转型

2010-2011年坎特伯雷地震导致基督城低地河流与洪泛区出现沉降，城市住宅大规模有组织撤退，为重塑城乡生态连接创造了罕见机遇。震后治理强调土地利用与水文风险的再评估，并推动社会对景观动态与气候适应的关注。生态系统治理原则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支持灵活决策、信息整合与制度记忆的保留，也为恢复原住民毛利人依赖自然环境的传统价值提供了契机。

案例三：

肯尼亚内罗毕——城市与腹地的资源依赖与生态修复

内罗毕拥有超过400万人口，其水源、木炭等资源高度依赖周边乡村腹地，同时与农村地区保持着紧密的劳动力与汇款联系。城市河流因工业与生活污染严重，生态系统功能受损。尽管卡鲁拉森林等绿色空间具有重要生态价值，但河流修复仍缺乏统一支持。内罗毕正在探索积极的环境治理实践，并可为其他城市提供经验借鉴。

内罗毕市的集水区、绿地及其与农村地区的联系

底图来源：肯尼亚规划系统服务局

案例四：

加拿大林肯镇——城乡过渡带的规划与治理挑战

林肯镇位于安大略省南部，正面临城市扩张带来的发展压力。本研究通过文献综述与政策分析，探讨城乡过渡带在生态系统治理中的规划困境。城乡之间的冲突需要地方政府通过合作机制加以调和。报告提出，生态系统治理有助于在这一复杂空间中实现环境管理与地方生计的平衡，推动区域可持续发展。

加拿大林肯

© Liette Vasseur

案例五：

城市与自然的重新连接——重建人与自然的纽带

全球约55%的人口居住在城市，与自然的联系逐渐疏远。这种断裂影响了人类的身心健康、教育认知与社会归属感。本章探讨如何在城市生活、教育、健康、产业等领域重建人与自然的连接，强调自然不应成为经济增长的附庸。通过实践案例，倡导将自然融入城市规划与日常生活，推动城乡联动，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肯尼亚图尔卡纳地区图尔克韦尔河沿岸的河岸金合欢林

© Edmund Barrow

案例六：

伦敦国家公园城市——重塑城乡生态联动

2019年7月，伦敦被宣布为全球首个国家公园城市。该项目旨在改变市民与城市生态系统的关系，将城市视为值得珍惜与共治的生命景观，并将这种价值与责任延伸至城市之外的环境。通过识别有效实践、绘制机遇地图、打破传统思维、强调自然作为文化选择等方式，推动个体参与景观治理，为城乡生态联动提供了创新范例。

人们在伦敦的一座公园里享受着阳光明媚的一天

© Judy Ling Wong

案例七：

马来西亚槟城——城乡交界处的遗产保护

槟城是马来西亚城市化最快速的地区之一，森林山地面临日益严峻的开发压力。2021年，槟城山被指定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生物圈保护区，旨在平衡生态旅游与生物多样性保护，并保护其热带雨林、特有物种及殖民历史遗产。然而，由于生物圈保护区侧重自然保护，对其历史别墅、丛林小径等文化价值的保护仍显不足。本章通过景观视角，探讨生物圈保护区在城乡与自然文化交界处整合遗产保护的潜力与局限。

槟城山生物圈保护区地图

改编自Habitat Foundation，2018年

案例八：

秘鲁科迪勒拉阿苏尔国家公园——参与式治理下的综合景观管理

科迪勒拉阿苏尔国家公园由秘鲁自然保护与可持续发展中心（CIMA）与秘鲁公园管理局签订20年管理合同，面临气候变化与缓冲区干旱加剧的挑战。该公园拥有完整的山地森林，是重要的生物多样性与碳汇区域。秘鲁自然保护与可持续发展中心通过推动参与式土地利用规划、加强地方治理、绘制土地潜力图、建立保护承诺、修复生态景观等举措，连接偏远乡村与各级政府，促进城乡背景下的环境意识与综合治理。

PNCAZ联合管理的复杂性，包括威胁管理及互补职能

科迪勒拉阿苏尔国家公园（CIMA 2012）

案例九：

中国——新能源趋势下氢能与清洁燃料重塑城乡联动

随着城乡联系因人口迁移而减弱，新能源技术为重建城乡纽带带来新机遇。中国正大力推动利用太阳能和风能规模化生产绿色氢能、氨、甲醇等清洁燃料。由于部分农村地区光伏与风电产能过剩，可用于制氢并输送到城市作为交通或发电清洁能源。政府通过补贴、推广氢燃料电池汽车及宣布禁售燃油车计划，加速绿色燃料产业发展。这一新兴行业为农村社区创造了新的经济机会，促进城乡协同转型。

山西省广陵县的风电场——中国可再生能源

© Creative Commons CC

通过对这些案例的系统分析，报告总结出若干具有普适性的治理要素：

对话与协作：利益相关方之间的持续对话是减少冲突、建立共识的基础；

适应性管理：生态系统治理需要灵活应对变化，避免“一刀切”；

地方主导：将决策权下放至地方层面，有助于提升治理的可行性与可持续性；

平衡多方利益：地方政府需在社会、经济与环境之间找到平衡，防止土地退化与资源冲突。

面向未来的生态系统治理

当前，全球正面临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疫情等多重危机。报告呼吁，生态系统治理不仅是一种管理方式，更是一种思维方式——它要求我们打破部门壁垒，超越城市与乡村的二元对立，以“整体系统”的视角看待人与自然的关系。

正如报告主编之一、IUCN生态系统管理委员会主席Liette Vasseur所言：“没有健康的生态系统，就没有可持续的社区。城乡联动，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路径。”

《城乡联动：生态系统治理视角》不仅为政策制定者、研究者和实践者提供了宝贵的理论框架与实操经验，也为全球各地的城市与乡村如何在共生中实现可持续发展指明了方向。

未来，IUCN将继续推动生态系统治理的研究与应用，助力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