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保护区的雪化了没有？”

进保护区开展科考工作前，我总这样想着。前些日子，阿克塞县城接连落了几场雪，气温又低，敦煌方向必经的那片戈壁滩上，积雪一直不曾融化。每次坐车经过，我总舍不得合眼——哪怕再看千万遍，想来也是不会腻的。光线的变化总会带给人不同的感受，而行走着的地球，总使我们永远无法在同一时刻看到相同的太阳。

我总惦记着再看一眼雪后的保护区。也许是第一眼太过惊艳，那一幕景色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打磨而变得模糊，反倒日渐清晰，而且被回忆修饰得越来越美了。只是近来气温升高，县城的雪都已化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树坑里被黄沙覆盖后变得脏脏的冻雪，不知保护区内，又是何等光景。

出发时还有些日头，到了保护区，却已是阴天。一推车门，扑面而来的就是黄沙，吃满一口才感觉到寒风的热情，荒原的待客之道不知是否向来如此，而我赶忙裹紧衣服才敢抬头应它。四下一望，雪果然是没有的。但若不曾抱着非看雪不可的念想，这景色反倒有些出乎意料的好。鬼斧神工的大自然，以浓淡不一的笔墨渲染出一座座沙丘，如水墨画般静卧在大地的怀里。我不懂地理，坚信那墨色点染处，是留给有缘人的一幅长卷——要走着读的。

而真正的馈赠还在后面。

行至三道湾，翻过一道高高的沙梁时，两峰野骆驼忽然出现在眼前。也许是被汽车的引擎声惊动，它们甫一出现，就一前一后朝远处奔逃。虽说是逃，却也是从容的，像是戈壁上两座被风吹动的沙丘。我们惊呼之后，熄火停车，远远用镜头记录它们离去的背影。

野骆驼——这被誉为“沙漠精灵”的物种，是我在本子上写过许多回的名字，是安南坝保护区的旗舰物种，是文件里反复出现的保护等级和种群数字所指向的保护对象。但直到此刻，看见它们在旷野中迈开外八的步子，在土色的戈壁上奔跑——那些关于保护野生动物的字句才真正落地，有了体温和气息。

采集完野骆驼的粪便，汽车重新启动，野骆驼的身影早已隐没在沙丘背后，我们也将继续奔向我们的目的地。我忽然觉得，我们与它们，虽是在各自的生命旅途中偶然相遇，但这也是我们保护工作的必然结果。我们为他们能在这片土地上自由地奔跑而努力，而它们偶尔出现的身影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嘉奖。所谓守护的意义，也许并不需要多么宏大的字句来叙述，就这两峰奔跑的生灵，已足够说明一切。

抵达最远的站点乌什喀特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夜色早已吞没灯光以外的天地。抬头看去，繁星如沙粒一般散布在墨色的天幕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滩，星子显得格外亮，夜空似乎也比城市里更加澄澈明净。不知道明天在戈壁滩上的科考工作又会是怎么样的呢？风会小一些吗？会见到其他生活在这里的动物吗？闭上眼以后，思绪胡乱飘着。直到保护站的灯也熄灭，黑暗终于完整地合拢，把房屋、远山以及那些散乱的念头，都包裹进去。在保护区工作的第一天，就这样带着些许期待沉进了戈壁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