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给了每个人一条命，一颗心。把命照看好，把心安顿好，人生就是圆满的。”

7月22日晚，阿里巴巴公益联合《中国慈善家》《中国新闻周刊》共同举办「人与AI」社会大讨论系列活动的第一场，邀请著名哲学家、作家周国平走进西溪园区，与阿里同学面对面聊聊：巨变时代，人如何安顿自己？

几天后，就是周老师 81 岁生日，全场为他准备了蛋糕、提前庆生。而这场关于「人」的对话，也像是一份礼物，送给每一个被 AI 浪潮推着向前走的普通人。

全场观众为周国平提前庆生

精神贵在自由

生命贵在纯粹

周国平笑称，自己到了“清理仓库”的年纪。新书《至人庄子》刚出版，是他对庄子哲学的一次整理。

“至”是什么意思？他说：“是到顶了。活在最高境界的人，大写的人，就是‘至人’。”而所谓大写的人，有两条标准：本真和通透。

“本真，就是真实不装。”他说，“可有些人真实，却让人讨厌，无趣，太轴。所以还得有第二条——通透，不轴。”

在周国平看来，真实不装，是人生的觉悟；通透不轴，是人生的智慧。

“老天给了每个人一条命、一颗心。把命照看好，把心安顿好，人生便是圆满的。”

而要做到这一点，关键在于两个维度：“精神贵在自由，生命贵在纯粹。”

精神为何要自由？因为一旦被困在眼前的利益、数据、效率中，心灵就会变得狭窄。他引用庄子的话：“室无空虚则妇姑勃溪，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房间太挤，婆媳会吵架；内心没有广阔天地，七情六欲便会互相撕扯。

“生活中经常有焦虑、纠结，有烦恼，其实很重要的原因是精神太狭隘了，没有一个逍遥游。”他说，“通俗讲要仰望星空，不能老是低头在小局部生活。”

生命为何要纯粹？因为我们活得太复杂了。“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庄子认为将自己丧失在物质上、把本性丧失在世俗上面的人，是颠倒的人。”

周国平用庄子思想解答当下生活中的具体问题

周国平把这些外在的名利、地位、社交称为“生命中的社会堆积物”。他说：“应该经常从社会堆积物里抽身出来，去听一听生命本身的声音，它要什么。其实一个人保持单纯的状态是最快乐的，一复杂就痛苦了。”

他推崇两种简单：物质生活的简单，“物物而不物于物，你去支配物，但不要被物支配”；人际关系的简单，“可以有很多朋友，但不要有利益的纠葛和结合”。

在内卷和躺平之外

还有第三条路

周国平最欣赏庄子的一点，是“自由魂”与“平常心”的合一。“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简单来说就是，精神能与天地相通，却不因此看不起万物，能和这个世俗世界和平相处。

这在他看来，是庄子在中国哲学史上最独特的贡献：

“如果只有儒家，我们都会内卷；如果只有佛教，我们就都躺平了。道家给了第三条路——逍遥。既不出世，也不入世。投入而不沉迷，超脱而不弃绝。”

用一种出世的心态，过入世的生活。有人说这是滑头，周国平说，这是大智慧。“在人世间做一个自由的精灵，可进可退，特别好。”

同时，周国平给庄子下了一个更精确的定义——审美的人生哲学。西方哲学重“真”，儒家重“善”，只有庄子把“美”立成了人生的最高价值。

“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体悟到宇宙间最高境界的美（大道的本真），并在这种境界中自由自在地遨游，享受着最大的精神快乐，这样的人就被称为“至人”（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

周国平与阿里研究院院长袁媛、阿里巴巴公益基金会副秘书长久淳对谈

可怕的不是被AI取代

而是完全依赖AI

谈到AI与人的关系，周国平说：“马云有句话我特别认可，‘人机关系的终极定位，是人更像人，机器更像机器，各司其职。’”

“AI对整体智力素质好的人，是非常好的助手。对素质不好的人，可能造成伤害，让智能退化。真正可怕的不是AI取代你，而是你完全依赖AI，一旦离开它，什么都干不了，这很可悲。”周国平补充道。

在他看来，今天的教育把知识灌输放在第一位，可这恰恰是 AI 做得最好的事。未来教育必须改变方向，守住两样东西：一、智力活动的兴趣与习惯。让思考成为一种本能的享受；二、兴趣引导下的自主学习能力。一切学习本质上都是自学，一切教育本质上都是自我教育。

AI巨变时代

以不变应万变

周国平已不是第一次经历时代巨变，这次AI带来的巨变，究竟是“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还是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周国平笑称自己是以不变应万变，就比如读书和写作，从七十年代到如今，不管外在怎么变他从未停歇过。

“一个人越早认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性情、兴趣、能力在哪里，越不容易在时代的浪潮里被冲散。碰到好时代，是好运气；没碰上，也没办法。基本内核，是变不了的。”对 AI 时代，他反而带着几分艳羡，“早点来多好。”

“以前研究尼采，要抄很多卡片、翻很多资料，其实有很多是低效劳动。AI来了，几分钟就能查到过去几个月才能整理的东西。真正做学问的人，也碰到了好时代。”

孤独不可被消除

但可以被安慰

“我曾经是个很有爱的人，也很积极。但现在我却越来越孤独。我不知道该怎么安顿自己。”在互动环节，一位年轻的阿里同学问周国平。

周国平回答道：“人的孤独，分三个层面。”

第一层，是形而上的孤独。每个灵魂都是孤单地来到这个世界，也将孤单地离开。这不是悲观，而是看清真相后的坦然。这种孤独，无人可免。

第二层，是精神的孤独。你的思想走在前面，别人不懂你，跟不上你。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问题，也承受着他们无法理解的压力。这种孤独，越是清醒的人，越深。

第三层，是情感的孤独。你渴望被爱、被理解、被陪伴，但身边却没有那样的人。你需要的不是一个高效的对话机器人，而是一个愿意陪你沉默、听你说“废话”的人。

“三种孤独，不能用同一种方法安慰。”他对这位阿里同学说：“孤独不可能真正消除，但可以被安慰。”

周国平与阿里同学对话

技术越是强大，人越要回归本质。文明的尺度，是为暂时算不出分的东西留出位置。

比如哲学，比如爱，比如无用之美。愿我们在奔涌向前的时代洪流中，不忘仰望星空。

“把命照看好，把心安顿好，人生便是圆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