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省丽江市层峦叠嶂的老君山深处，生活着两个滇金丝猴种群，约350只个体，占这一濒危物种种群总数量的十分之一，是滇金丝猴三大基因库中最为濒危的一支。然而，这片未建立自然保护区的“保护空缺地”，正承受着来自人类生计活动带来的巨大压力。传统的白芸豆种植方式，每年需砍伐数百万根高山箭竹作为豆杆，严重侵蚀着滇金丝猴夏季的核心栖息地与食物来源。与此同时，野生中药材的过度采挖也消耗着山林的生机。

由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美团青山公益专项基金自然守护行动项目资助的丽江老君山滇金丝猴公益保护地友好社区建设示范项目，为当地的生态保护带来了新的视野。一场围绕“替代”与“共生”的探索，在丽江市老君山生物多样性保护中心与当地傈僳族村民之间展开，试图在保护与生计之间，找到一条可持续的平衡之路。这不仅是一场种植技术的革新，更是一次社区角色与生态关系的深刻重塑。

丽江老君山的傈僳族村落

危机：栖息地隐没于生计的刀斧之下

老君山利苴村及周边社区的村民世代“靠山吃山”，白芸豆，是当地重要的经济来源。然而，传统的种植方式对生态的索取触目惊心——豆苗需要攀附竹竿方能向上生长，一亩地竟需砍伐2000至3000根竹子，且每两至三年就需更换。当项目团队深入调研时，一组综合估算的数据令人震惊：丽江老君山周边多个乡镇广泛种植白芸豆，导致每年从山中消失的竹子达数百万根之巨。

传统白芸豆种植方式需要使用大量竹竿

“我们在这边做保护项目已经20多年了，以前也做过与白芸豆相关的项目，但没关注到竹子的问题。”项目执行团队成员和崇仙在访谈中说道，“发现这个问题是在和老乡们访谈时，他们说现在竹林退化特别严重，回忆小时候的竹林很茂密，现在因为牛羊踩踏、砍竹子等原因，好多地方都没竹子了。”这些高山箭竹林，绝非普通的植被，它们是滇金丝猴夏季的栖居地，而鲜嫩的竹笋也是猴群重要的食物来源。箭竹林，不仅是维系滇金丝猴生存的“食堂”与“庇护所”，同时也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黑颈长尾雉、白点噪鹛以及众多珍稀野生动物赖以生存的家园。竹海的退缩，意味着猴群及其他野生动物栖息地的碎片化与丧失。

来自社区的压力不止于此，受市场的驱动，村民对白芨、重楼、黄精等野生中药材的采集愈演愈烈。“以前山里重楼、小白芨很多，现在进山找一整天也找不到多少。”村民普遍反映野生资源已日渐枯竭。尝试转向人工种植，又因技术不足、种苗带病、市场价格剧烈波动以及“大水大肥”导致土壤板结等问题，屡屡受挫。社区发展需求与生态保护底线之间的矛盾，在这片土地上显得尖锐而具体。

破局：一缕棉线编织的生态与生计双赢网络

改变，从寻找一根替代竹竿的棉线开始。

2024年初，在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青山公益自然守护行动”的资助下，丽江市老君山生物多样性保护中心正式启动了为期两年的“丽江老君山滇金丝猴公益保护地友好社区建设示范项目”。项目直指问题核心：如何减少当地对竹子的砍伐。保护中心想到了用“拉线法”替代竹竿，让白芸豆顺着坚韧的棉线攀爬生长，并结合科学的种植管理，实现提质增效。

种植技术培训

这一灵感的火花，源自大理大学苏子峰教授在大理市云龙县的成功实践。项目团队经过实地考察，认为此法在老君山地区极具推广潜力。然而，将实验室和个别地区的成功，转化为高寒山区村民愿意接受并掌握的日常农活，是横亘在面前的第一道难关。村民们有太多顾虑：新方法能抗住大风和暴雨吗？产量真的有保证吗？会不会更加费力、费时？

“2024年我们做社区动员时，村民因为过去类似项目（如用渔网替代）的失败经历，思想比较固执，不愿意参与。”和崇仙回忆道。团队没有气馁，采取最“笨”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一户户登门，耐心讲解，展示云龙县白芸豆田绿意盎然的照片和视频。同时，项目承诺 从提供优质豆种、肥料、专用线绳到整个生产周期技术指导的全方位支持，最大程度降低村民的试错成本和风险。精诚所至，金石为开，5户村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划出了总计10.5亩的示范田。

项目邀请到大理大学派驻大理州云龙县驻村第一书记苏子峰教授作为项目技术指导专家进行多次进山培训，从选种、冬季深翻整地、规范起垄、精准施放底肥，到株行距控制、育苗补塘，每一步都颠覆了“种完就不管”的传统粗放模式。针对村民最担心的防风问题，专家指导选用粗壮木桩作支撑，深埋固定，并用牢固的绳索系统进行加固，形成稳定的攀爬架。

“拉线法”有效减少了对竹子的依赖

一个无形的“线上诊所”发挥了巨大作用。项目团队建立了微信群，拉着种植户和苏子峰老师一起入群，即时沟通白芸豆的种植问题。村民一旦发现豆苗叶子发黄、花荚掉落等异常，立刻拍照上传。“苏老师都会细心指导，告诉他们底部花荚掉落正常，中上部花荚保留好就没问题。”丽江市老君山生物多样性保护中心理事长张芳回忆道。这种快速高效的远程指导，极大地安抚了村民的焦虑，也确保了技术措施落实到位。

收获的季节，变革的力量得到了最直接的验证。经云南省农业科学院专家团队严格测产，示范户杨军的白芸豆亩产高达259.06公斤，创下全县的记录；另一示范户平均亩产也达到208.08公斤，而同期传统种植方式的平均亩产仅为131.59公斤。产量几乎翻倍！不仅如此，科学种植下的豆荚更加饱满均匀，病斑率显著下降，品质明显提升。

科学种植的白芸豆大丰收

经济账是驱动改变最有力的语言。村民熊国志分享了他的对比：“以前老办法就是全靠插杆，种下去就不怎么管了，不施肥也不驱虫，产量很低。而且砍竹子、杂木杆当豆杆特别麻烦，要去四五公里外的山里砍，一天砍三四百根，但一次性运不回来，要分好几天来拉。一亩地光砍运竹子就要花20个工（一个工相当于一天）。”而采用拉线新法，虽然初期搭建需要一定技巧和劳力，但省去了每年最繁重、最危险的进山砍竹环节，省了不少力气。如果熟悉了方法，还会更省时，同样采用拉线法的杨村长估算，用新方法种一亩豆子只需要传统方法一半左右的时间。

“我两亩多豆子卖了4000元多一点，一亩大概收入2000元左右，要是没天气影响会更高。”熊国志说道。更深远的是生态账。项目负责人算了一笔清晰的账目：按传统方式每亩至少需要2000根竹竿计算，2024-2025年累计63.5亩的示范田，相当于直接节约了近10万根竹子的砍伐。这十万根竹子得以在山中继续生长，将为滇金丝猴、为整个高山竹林生态系统留存宝贵的生存空间。

生长：社区内生动力的觉醒与凝聚

第一年的成功，胜过千言万语的动员。眼见为实的丰收，让观望的村民心服口服。“大家都感叹从没见过像森林一样的白芸豆田，豆荚也特别大。”项目负责人和崇仙描述道。2025年，项目推广迎来拐点，从“我们动员”变为“村民主动”。报名参与的农户从5户激增至20多户，新增的种植面积达到53亩。

然而，项目团队的眼光并未止步于技术推广的“物理层面”，他们更深耕于社区信任与合作机制建设的“化学层面”，旨在激发社区内生的、可持续的保护力量。

项目初见成效，更多村民参与到项目当中

项目并未计划持续免费提供豆种，而是创新地引入了“种子银行”理念。参与项目的村民在收获后，自愿返还一部分优质豆种，存入“银行”，用于支持下一批加入的农户。这种类似于“贷款”或“传递”的机制，不仅确保了优质种源的持续供应，避免了品种退化，更在无形中培养了村民的互助精神与责任意识。“村民特别愿意分享，他们自己也知道豆种需要交换，长期使用同一豆种容易出现病虫害、不饱满等问题，影响产量。”项目执行团队欣慰地发现。

依赖外部专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项目也在有意识地培育本土技术“火种”。第一年学得扎实、领悟力强的村民杨元龙，在第二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义务技术员”，奔走于田间地头，为新加入的农户提供拉线、管理方面的指导。这种“身边人教身边人”的方式，亲切、及时、可信，技术传播的效率和效果比外部培训让村民更容易接受。

项目并不局限于眼前的成功，而是着眼于未来，用自然教育，把根扎进未来。保护中心携手石头乡小学共同探索，为学生量身定制了“滇金丝猴朋友”系列自然教育课程，用生动的观察、有趣的实验和实地探访，让孩子们深入发掘家乡独一无二的生态宝藏，以及父辈们正在进行的保护实践。这颗绿色的种子，将在下一代心中发芽、生长。

和孩子们一起，走进自然课堂

挑战与深思：可持续发展之路道阻且长

尽管曙光初现，但前路依然布满荆棘。项目团队在访谈中分享了面临的几大核心挑战。

首先，中药材种植示范项目比预想的更有挑战性。由于中药材种植技术门槛更高、生长周期长、市场价格波动剧烈，参与该项目的村民普遍还处于试错的阶段。“小白芨种苗种下去，得3年才有收成，但小白芨容易受病菌感染，一旦感染几乎全军覆没，而且地里会残留病菌，之后多年都不能再种植。今年种的当归也全军覆没了。”参与中药材种植示范项目的村民鲍桂清告诉我们。“原本想让村民种植中草药后返还部分种子到野外，实现野外恢复，暂时也没能实现。”项目负责人坦言这是项目的一个遗憾。

收获的木香

其次，出现了“替代效应”带来的新问题。本村村民因采用新方法而砍竹量大减，但邻近未参与项目的村民，仍沿用旧习种植白芸豆砍竹。“外村人借着防火通道，骑小三轮进核心区域砍竹子，我们也不好制止，怕激发矛盾。”这清晰地表明，点状的社区项目成功，需要更大范围的区域协同甚至政策层面的引导与约束，才能形成真正的保护合力。

模式与远方：从“替代种植”到“友好社区”生态体系

尽管挑战重重，老君山项目两年来的实践，已然摸索并验证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核心路径：精准识别对栖息地最关键、最直接的人为威胁源头，通过引入具有优势且社区易于接受的科学技术与替代方案，直接化解发展与保护之间的矛盾，并在此过程中有意识地培育社区自我组织、自我管理和自我发展的能力。

从社区最根本的生计需求和发展意愿切入，将社区从被动的“管理对象”和“资源消耗者”，转化为积极的“保护主体”和“生态守护者”。这种以社区为中心、以发展为动力的保护模式，显示出强大的生命力。

对于老君山的未来，保护中心勾勒出清晰的蓝图：紧紧围绕“一群猴子、一片森林、一个社区、一支队伍”的“四个一”保护策略。这意味着，工作将不止于一片示范田。持续的动态生态监测将如同听诊器，时刻感知滇金丝猴种群与栖息地的健康变化；社区可持续发展的探索将拓展到白芸豆之外，如挖掘傈僳族羊毛毡手工艺等更多元的替代生计，让社区经济更具韧性；而由村民组成的社区保护队伍，将是这片公益保护地最忠诚、最可靠的常年守望者。

从被砍伐的竹海，到维系科技创新与社区共识的一缕棉线，老君山的故事，是一场发生在滇西北密林深处深刻的变革。它有力地证明，守护像滇金丝猴这样的濒危物种及其家园，其成败最终系于那片土地上世代居住的人们。只有当保护行动与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同频共振，当他们从保护中真实受益并成为主导力量，青山常在的美好愿景，才能从理想照进现实。

让传统村落成为当地生态的一线守护者

在这场关乎物种存续与社区未来的探索中，青山公益自然守护行动项目将科学的智慧、社区的发展以及坚定的保护目标链接在一起，使得这场多方协同的守护得以启航并稳步向前。这根看似纤细的棉线，编织起的不仅是丰收的豆田，更是一片重焕生机的森林家园，以及一段人与自然走向新生的希望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