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生物多样性持续丧失、生态系统功能不断退化的背景下，人类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个根本性问题：我们究竟应如何与自然和谐共处？在2025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世界自然保护大会上，IUCN生态系统管理委员会（CEM）正式发布报告《再野化实践指南》（Guidelines for rewilding），为这一问题提供了一套具有全球意义的解决方案。

《再野化实践指南》由IUCN生态系统管理委员会牵头制定，这份历经多年合作、凝聚全球60余家机构及数百位专家智慧的指南，首次以系统且基于循证的方式，明确了“再野化”作为一种生态恢复途径的核心理念与实践框架。旨在应对全球生态系统持续退化、生物多样性急剧减少以及气候变化叠加冲击所带来的现实挑战。该指南不再将自然视为需要持续进行管理的对象，而是强调为自然让出空间与时间，让生态系统在关键干预后重新走向自我调节与自我维持。

作为IUCN推动制定正式再野化政策的关键举措，该指南不仅为从业者和政策制定者提供了指引，也标志着全球自然保护正在从“修补式管理”向更具整体性和前瞻性的生态恢复转型。

《再野化实践指南》

为何需要“再野化”？

报告指出，人类活动已深刻改变了地球生态系统结构，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全球野生动物种群规模平均下降幅度超过七成，功能完整的陆地生态系统已寥寥无几。在此背景下，传统以“保护现状”或“高度人为管理”为核心的保护模式，已难以保障生态系统在长期范围内实现恢复并具备韧性。

食物网的急剧崩塌、野生动物种群数量的持续下降以及生态系统营养级的整体退化，已使当今世界被人类及其驯养的动物高度主导——二者合计在地球哺乳动物总生物量中约占96%（见图1）。在过去50年间（1970—2020 年），根据“地球生命指数”的监测结果，全球野生动物种群的平均规模下降了73%。科学研究表明，地球陆地范围内仍保持功能完整状态的区域已不足3%。自2009年以来，人类已跨越的“行星边界”数量从3项增至6项，凸显出全球生态危机的不断加剧，且尚未出现明显的逆转或改善迹象。

图1 全球哺乳动物生物量分布

再野化（Rewilding）由此被提出，并持续发展成为一种具有变革意义的生态恢复途径。IUCN将其界定为一套以科学为依据、具有全球适用性的实践框架，旨在为政策制定者、保护工作从业者及利益相关方提供通用语言和行动指引，从而避免“再野化”概念被泛化、误用或工具化。

在全球生物多样性以令人警醒的速度持续下降的背景下，再野化为减缓并扭转这一趋势提供了一次具有变革意义的机遇（见图2）。该图展示了生物多样性在不同发展路径下的未来趋势。灰色线代表：若维持“照常发展”，生物多样性将持续下降；黄色线代表：加强传统保护，可减缓但难以扭转丧失趋势；绿色线代表：在强化保护的同时，系统性推进可持续生产与消费、为自然让出空间与时间，可以真正“扭转生物多样性丧失曲线”，推动生态系统逐步恢复。

图2 “扭转生物多样性丧失曲线”示意图

再野化的核心理念：以自然为主导的生态恢复范式

报告将再野化定义为：在遭受严重人类干扰之后，通过恢复自然过程以及完整或近乎完整的食物网，促使生态系统重新迈向自我维持与自我调节的过程。这一界定强调了恢复生态完整性的重要性，并确保生态系统的自我调节动态能够在时间推移中持续塑造景观格局。相较于传统生态修复，再野化并非以人为设定的“理想状态”为最终目标，而是强调为自然提供空间与时间，让生态系统自行抉择其演化路径。人类不再充当生态系统的长期管理者，而是通过阶段性干预，协助恢复关键物种、生态连通性和自然干扰机制，最终逐步退出日常管理。报告表明，再野化并非意味着无人干预，而是认可非人类生命和自然过程在生态系统中的主体性与能动性。

再野化愿景：社会—生态复合系统的整体转型

在充分理解再野化在生态、社会与系统层面的目标基础上，报告提出了如下再野化愿景：陆地、淡水和海洋的生态系统都能恢复完整的生态功能，构建出富有活力、可自我维持的自然景观，从而实现自然与人类的共同获益。

这一愿景着重强调对人与自然关系的重塑，积极倡导实现共存、互惠并尊重自然内在价值。报告指出，真正意义上的生态恢复无法脱离社会结构、文化认知以及治理体系而独立达成，再野化需要融入土地利用决策、经济活动和公共价值体系之中，并因地制宜灵活调整。

再野化不仅是一项生态工程，更是社会—生态系统层面的一种转型路径。传统以控制和支配为核心的模式已不再适用，更为平等的模式亟需建立，在这种模式中，所有物种都被纳入考量，被视为景观中的积极参与者，并各自占有与其生态角色相称的空间。再野化可借鉴整体性与系统性思维，体现人类福祉与生态福祉之间的相互依存关系，从而确保一个不仅保护自然、且将尊重自然深度融入人类生活的未来。

这一社会——生态愿景的构成要素如图2所示，展示了再野化干预如何在社会、生态与系统层面引发联动变化。再野化是一种大胆、宏大且具有转型意义的路径，它需要一个具有全球引领意义的共同愿景，并充分认识到生态恢复所必需的长期时间尺度。

图3 再野化愿景的系统性、生态性与社会性要素示意图

五项核心指南：从原则走向实践的操作框架

报告在既有“再野化十项指导原则”的基础上，提炼出五项实践层面的核心指引，构成全文的操作骨架。

● 指引一：再野化是一种以自然为主导的功能性生态恢复方式，其核心在于恢复自然过程和本地物种之间的相互作用，以推动生态系统实现自我调节和长期稳定。

● 指引二：再野化追求大尺度的生态恢复，着重通过景观尺度规划和跨区域协作，来应对迁徙、自然干扰等无法在小尺度范围内实现的生态过程。

● 指引三：再野化工作应以证据为基础，并依靠持续监测与适应性管理，在存在不确定性的情况下动态调整干预方式，避免设定僵化的目标。

● 指引四：再野化认可生态系统和社会系统的动态特性，倡导运用系统思维，关注不同时间和空间尺度上的联动与反馈机制。

● 指引五：再野化是基于具体地点、强调公众参与的过程，需要充分尊重地方社区与原住民的知识、权利与参与角色。

再野化的实施路径：从规划到干预的系统流程

在实践层面，报告对再野化项目的实施流程进行了系统梳理。首先，借助“变革理论”来明确长期生态目标以及阶段性路径，将生态恢复目标与社会可行性相结合。其次，强调参与式再野化，通过沟通、协商和共同治理方式，提高社会接受度并降低冲突风险。

在具体干预措施方面，报告涵盖物种重新引入、生态连通性恢复、外来入侵物种控制以及自然干扰机制的重建等内容，并指出干预强度应随生态系统恢复程度的提升而逐步降低。资金与长期治理机制被视为再野化可持续性的关键支撑。

监测与评估：以长期视角衡量成效

本报告特别设置章节对监测与评估问题展开探讨，强调再野化成效难以通过短期指标全面反映。生态系统的恢复通常会历经数十年乃至更长时间，故而需要综合考量生物多样性指标、生态过程、社会文化影响以及自然资本变化等因素进行综合评估。

参考生态系统、机会梳理、生物多样性监测以及社会文化评估被视为重要工具。报告同时指出，目前全球范围内针对再野化的标准化监测体系仍有不足，未来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完善。

© Sebastián Navajas 阿根廷再野化基金会

总体而言，《再野化实践指南》为再野化这一生态恢复路径提供了清晰、循证且具有全球适用性的实践框架，并标志着其正从理念探索迈向制度化与规范化的重要阶段。该指南不仅为政策制定者和一线实践者建立了共同语言，也为将再野化系统性纳入自然保护与土地利用决策提供了支撑。在生物多样性丧失与气候变化相互交织的全球性危机背景下，再野化为自然恢复与重塑人与生命世界关系提供了一条充满希望的路径——这既是一份行动的邀请，也是一种协作的呼吁，旨在汇聚各方力量，共同助力地球“野性之心”的重塑，推动人与自然走向长期共生与共同繁荣。